第三章 雪夜弃,生机绝
郑婆抱着那轻得骇人、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的襁褓,双臂僵硬,如同抱着一块灼热到烫手、却又散发着刺骨寒气的矛盾之物。它既像一块刚从炉火中钳出、滋滋作响、随时可能燃尽她皮肉的红热炭块,又像一块从万载玄冰深处凿出、寒气直透骨髓、几乎要将她血液都冻结的沉重坚冰。她佝偻着本就有些驼背的身子,几乎是小跑着,脚步踉跄而仓促,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质子府后方那些狭窄、曲折、常年不见阳光、布满湿滑苔藓与污秽的阴暗巷道里。吕不韦那双深不见底、冰冷彻骨、不含一丝人类温度与情感的眼睛,仿佛就悬浮在她身后咫尺之遥的空气中,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脑勺,那平静无波语调下所蕴含的、赤裸裸的恐怖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一条无形的、蘸着冰水的毒鞭,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抽打着她的脊梁骨,让她头皮发麻,冷汗浸透内衫,又被寒风一吹,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不敢有丝毫的停顿与回头。
风雪,不知何时已然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彻底取代了之前那场诡异骤停的暴雨以及弥漫天地的紫气金芒与低沉龙吟。鹅毛般的、硕大而冰冷的雪片,密集地、几乎是垂直地从墨黑色的天幕中砸落下来,在呼啸盘旋的北风中疯狂地打着旋,很快便将屋檐、地面、枯枝败叶覆上了一层凄冷而刺目的苍白。寒气凛冽刺骨,呵出的气息瞬间便化作白霜,凝结在眉毛、睫毛和破旧的头巾边缘。
襁褓里的那个婴儿,似乎连最后一丝哭泣与挣扎的力气都早已耗尽。只在最初被粗暴地抱离那间尚且残留一丝血腥温暖的内室、骤然暴露在酷寒空气中时,发出过几声微弱得如同被遗弃的幼猫哀鸣般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与哼唧,随后便再无声息,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隔着一层厚布,用指尖极其仔细地感受,才能察觉到那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辨的、间隔漫长的微弱起伏,如同风中残烛最后那一点摇曳的火苗,证明着那渺小得可怜的生命之火,还未被这残酷的世界彻底吹熄。
郑婆的心,并非真是铁石一块。她接生了大半辈子,一双粗糙的手迎接来到这世上的婴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那轻飘飘仿佛只剩下一包骨头和一层皮的重量,此刻即便隔着厚厚的襁褓,依然能传递出一种令人心尖发颤、喉咙发紧的极致脆弱与无辜。一丝模糊的、源自职业本能与人性最底层的微弱不忍,如同被厚重积雪死死压住、却仍在雪层下顽强钻动的草芽,试图突破她被极度的恐惧和炽热的贪婪所彻底冻结的心田。这是个刚出生的孩子啊……赤条条地来,一无所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吸吮一口母亲的乳汁……就要被……
但这个念头仅仅升起一瞬,甚至未能完全成形!吕不韦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那“重赏你及你家后人一世富贵安稳”的冰冷诱惑,与那“世上之人,消失得无声无息的法子有很多”的赤裸裸的、血淋淋的威胁,如同两把巨大而冰冷的铁钳,瞬间合拢,毫不留情地将那丝刚刚萌芽的、微不足道的怜悯碾得粉碎,连渣滓都不剩!
对权贵阶层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敬畏,早已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灵魂深处。而对那许诺的、足以让她那贫寒之家彻底改换门庭、子孙后代都能过上人上人生活的丰厚到无法想象的奖赏的贪婪,则如同最猛烈的火油,轰然浇灌而下,将她内心那点微末的、可怜的挣扎与人性残渣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只为利己的决绝。她下意识地更加收紧手臂,不是出于保护,而是仿佛要确认那“祸根”、“妖异”还在自己掌控之中,能让她顺利完成主人那不容违逆的、必须执行的死亡命令。她再次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越来越厚的积雪地里蹒跚着小跑起来,风雪扑打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个烫手到足以焚毁她一切的山芋,将这个可能带来灭顶之灾的“不祥之物”彻底从世间抹去,以此换取那梦寐以求的富贵与安宁。
她专挑最阴暗、最肮脏、最无人问津、连野狗都可能嫌弃的角落行走。积雪暂时掩盖了平日暴露的污秽秽物,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了腐烂垃圾、冻硬粪便、以及贫瘠绝望的冰冷气息。终于,在一个偏僻的死胡同最尽头,一个明显是倾倒生活垃圾和废弃物的角落,她停下了几乎冻僵的脚步。
这里堆满了冻得硬邦邦、形状可疑的烂菜叶、破碎的陶片、禽畜的碎骨、甚至还有一些看不出原质的 frozen污物。角落里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即便在风雪中也无法完全驱散。这里足够隐蔽,几乎不会有人来;足够寒冷,足以冻死任何脆弱生命;足够肮脏,符合“处理”这种“不祥之物”的预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涉足这里。就算偶尔有饿极了的野狗或更下等的、以腐食为生的生物光顾,这个孱弱得几乎没有声息、连哭喊都发不出的婴儿,也绝无任何生还的可能,只会成为它们一顿微不足道的、冰冷的“点心”。
郑婆僵硬地站在那里,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混杂着污秽气味的空气,那寒气如同冰针,刺得她肺叶生疼。她最后一丝犹豫被这恶劣的环境和急于脱身的心情彻底碾碎。她几乎是粗暴地、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急于脱手的焦躁,仿佛扔掉一件沾染了瘟疫的破布,将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襁褓,重重地放在了冰冷刺骨、积着一层残雪和污垢的地面上,紧挨着一堆冻得硬邦邦、边缘锐利的烂菜叶和不知名的碎骨。
她甚至没有低头再多看一眼那襁褓的轮廓,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她的眼睛,或是被那所谓的“妖异”缠上,带来不可预知的厄运。她猛地转过身,拉紧身上那件破旧单薄、根本无法抵御风雪的棉袄,像逃避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更像逃离一个即将爆发的灾难现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迅速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与越来越深沉、越来越黑暗的夜色帷幕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
冷。
无法用任何世间语言形容的、彻彻底底的、钻心蚀骨、深入灵魂每一个角落的极致寒冷。
那寒冷并非仅仅来自外界,它更像是有生命的、恶毒的活物,如同亿万根冰冷淬毒、闪烁着寒光的钢针,瞬间就刺穿了那根本不足以御寒的单薄襁褓,疯狂地、毫无怜悯地扎进婴儿娇嫩至极、吹弹可破的皮肤,蛮横地侵入那几乎还未发育完善的、脆弱无比的骨骼和内脏深处!血液仿佛在冲出血管的瞬间就被冻结,流动变得无比艰难、凝滞,每一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心跳,带来的都不是生命所需的暖意,而是更深的、更令人绝望的冰冷和仿佛要将一切都凝固的僵直!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如同在吞咽无数细碎而锋利的冰渣,剧烈地刺痛着鼻腔和喉咙内壁那娇嫩的黏膜,微小的肺叶仿佛被瞬间冻僵、失去了弹性,每一次艰难的、微乎其微的扩张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巨大痛苦和可怕的阻力,根本无法获取维持生命所需的氧气。微弱的哭泣本能早已被这酷寒彻底冻住、扼杀在喉咙深处,只剩下一种无声的、濒死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咽喉,剥夺了最后一丝发声求救的可能。
剧烈的饥饿感如同冰冷的火焰,在空空如也、微微痉挛的胃袋里灼烧,但那火焰本身也是冰冷的,非但不能提供丝毫能量与温暖,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加速着本就已微乎其微的生命力如同沙漏般飞速地流逝。
生命的光和热,正以一种可怕到令人绝望的速度,从这具微小、脆弱、毫无抵抗能力的躯体内不可逆转地流失。意识原本就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欲熄的一点烛火,微弱、飘摇、明灭不定,即将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于这片无情而残酷的冰寒地狱之中,回归于永恒的寂静与虚无。
然而,就在这彻底的、物理性的生命绝境即将完成其最终吞噬的那一刻——
仿佛是被这极致的、超越忍受极限的寒冷和濒死的巨大痛苦所刺激、所引爆,在那原本只有最原始生理本能和纯粹痛苦感受的、混沌未开的婴儿意识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却闪烁着截然不同质感的“火花”,猛地、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如同一个沉入漆黑冰海最底层、已被巨大水压和冰冷夺去大部分意识的人,在彻底窒息溺亡、堕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刹那,于迷乱与绝望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不属于单纯求生本能、而是属于更高层级的“认知”与“自我”的奇异微光!
“……结论部分……需要补充……数据支撑不够有力……”
“……电脑显示器……蓝光太亮了……眼睛疼……酸涩……”
“……刺耳尖锐的刹车声!……砰!!!剧烈的撞击!……翻滚……玻璃碎裂……”
破碎的、凌乱的、光怪陆离的、完全不属于此情此景的思维碎片,如同严重失控、布满雪花的电视屏幕,在那即将被永恒黑暗吞噬的意识领域之中疯狂地闪烁、无序地碰撞、迸溅!
紧接着,是更多、更庞杂、更汹涌的、完全无法理解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像是被强行塞入一颗远远无法承受其负荷的大脑,蛮横地、混乱地冲入、爆炸开来:
“……秦……赵……长平之战……坑杀降卒四十万……人间地狱……”
“……邯郸……秦国质子异人……吕不韦……奇货可居……政治投资……”
“……秦始皇……嬴政……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千古一帝……求仙问道……”
熬夜赶工的博士学位论文文献资料、电脑屏幕刺目的蓝光、都市夜晚迷离闪烁的霓虹、尖锐刺耳的刹车声与随之而来的剧烈撞击感、翻滚、失重、剧痛……所有这些完全不属于一个新生婴儿、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和认知碎片,与冰冷晦涩、庞杂无比的战国历史知识、宫殿楼阁的模糊影像、战场刀兵碰撞的铿锵声、马车辚辚声……疯狂地交织、混杂、崩塌又在极致的混乱中试图重组!信息过载的剧痛远超肉体的痛苦!
“我……怎么了?这是……什么?”
“实验数据……还没保存……导师明天就要……”
“好痛……全身都……好冷……无法呼吸……”
“这是……哪里?黑暗……冰冷……我在……雪地里?”
“我不是在……大学图书馆赶毕业论文吗?赵子恒……你的名字……导师的催稿邮件……”
“秦昭襄王……公元前……公元前多少年来着?长平之战……”
“冷……为什么这么冷……现代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
“妈妈……救我……”
“嬴政……秦始皇……是……我的……哥哥?双胞胎?这怎么可能?!我是谁?!”
混乱!极致的、足以逼疯任何理智存在的混乱!
现代研究生赵子恒遭遇车祸濒死前最后时刻的意识碎片、残存的记忆与未完成的执念,与这个刚刚被亲生父亲(或曰利益考量下的决策者)下令遗弃的、被命名为“赵子恒”的战国婴儿最原始的生理本能感受和刚刚被动灌入的、庞杂的古代历史知识记忆,完全地、彻底地、粗暴地纠缠、搅拌、融合在了一起!自我认知在飞速地瓦解和试图重塑,却找不到任何可靠的锚点,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试图抓住一根稻草。他仿佛同时置身于寒冷彻骨、灯火通明的图书馆深夜、车祸发生那惊悚恐怖的瞬间,以及眼下这片冰冷肮脏、绝望彻骨的战国雪地垃圾堆!时空错乱,身份迷失,存在感支离破碎!
我是谁?一个现代学生?一个古代婴儿?一个将死的意识?一个历史的尘埃?
我在哪里?图书馆?车祸现场?战国邯郸的垃圾堆?
发生了什么?实验事故?车祸?穿越?濒死幻觉?还是……这就是死亡的过程?
巨大的、源自认知彻底崩塌和存在性危机的、最深沉最原始的恐惧,如同一个不断扩张的、吞噬一切的黑洞,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刚刚苏醒、脆弱无比的意识微光。他试图思考,试图理解,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但婴儿那尚未发育完全、原始而脆弱的大脑神经网络,根本不可能处理如此庞杂、混乱、矛盾且信息量爆炸的信息流,剧烈的、仿佛要将颅骨都撑裂的头痛(如果那种感觉能称之为头痛的话)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彻底撕裂那脆弱不堪的神经束!
生理上的极度痛苦——无孔不入的寒冷、令人窒息的缺氧、灼烧般的饥饿——与精神上的极度混乱、认知崩塌和存在性恐惧,交织、叠加、放大,形成了世界上最残酷、最匪夷所思的刑罚,施加在这个刚刚降临人世不过片刻的渺小生命之上。
他微弱地、几乎无法控制地动了一下早已冻得麻木僵硬的手指,但那感觉遥远而陌生,仿佛不属于自己。
他试图挣扎着睁开仿佛被冰粘住的眼皮,但即便勉强睁开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映入那模糊、尚未对焦的视觉之中的,也只有无边无际的、旋转着落下的、冰冷无情的巨大雪花,和一片扭曲的、肮脏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黑暗角落轮廓。没有任何希望的光亮,只有彻底的、被遗弃的孤寂与冰冷。
现代的、属于研究生的意识,如同一个溺水者,在古代婴儿那脆弱不堪、迅速冷却的躯体内徒劳地挣扎着,却只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生命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飞速地流逝,带走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恐惧、所有刚刚冒头的、关于“我”的脆弱概念,走向永恒的静默与虚无。
雪,无声地、冷漠地、持续地落下,覆盖万物,似乎想要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假象,掩埋掉这世间最微不足道、甚至无人知晓的一桩惨剧。
寒冷,是这片角落唯一的主宰,唯一的君王,无情地统治着一切,一丝一丝地,抽尽这具微小躯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生机。
那一点挣扎着亮起的、属于异世灵魂的、充满困惑与恐惧的意识光芒,在经历了短暂的、剧烈的、无效的闪烁后,再次不可抑制地、迅速地黯淡下去,摇曳着,明灭着,如同残烛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即将彻底地、永远地熄灭于这片亘古的、漠然的冰寒与永恒的遗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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