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嫪毐的毒计
长信侯府,夜宴正酣。
与静思苑那灯火通明却弥漫着紧张谋划的沉寂截然不同,此间殿堂之内,是一片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喧嚣。数人合抱粗的巨大鎏金铜灯树矗立四角,其上密匝匝的灯盏燃着珍贵的鲸脂,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厅堂照耀得纤毫毕现,恍如白昼。空气中混杂着烤炙羔羊的油脂香气、陈年佳酿的醇厚酒气、以及浓郁得有些发腻的西域香料味道。身着轻纱、身姿曼妙的舞姬随着靡靡之音翩跹旋转,如蝶穿花;娇声软语、谄媚阿谀与放浪形骸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醉生梦死的浮华图卷。
长信侯嫪毐一身玄色绣金锦袍,随意地半倚在主位宽大的软榻上,面色因酒意而潮红,眼神迷离,一手搂着一名几乎半裸、正将晶莹剔透的葡萄喂入他口中的宠姬,另一只手握着镶嵌宝石的金杯,听着堂下众多门客舍人、投靠官吏们争先恐后的奉承,志得意满,不时发出志骄意满的纵声大笑,声震屋瓦。
数月之间,他的权势如同被吹胀的皮囊,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急剧膨胀。深宫之中,太后赵姬对他的宠爱已到了无以复加、近乎盲目的地步,几乎对他言听计从,宫中禁卫调度、甚至部分政令出入,他都能凭借太后的印信和自身的跋扈插手干预。凭借这滔天权势与挥霍不尽的财帛,他大肆招揽四方豪强、亡命之徒为门客舍人,私下蓄养的精锐甲士数量早已远超侯爵礼制,甚至其装备之精良、训练之森严,隐隐已凌驾于部分京师卫队之上。朝中不少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辈纷纷来投,一时间,长信侯府前车水马龙,其势之煊赫,竟已能与经营多年的相邦吕不韦分庭抗礼,俨然自成一股足以搅动秦廷格局的庞大势力。
这种近乎失控的急速膨胀,加之太后毫无原则的溺爱与纵容,早已让嫪毐彻底迷失在权力带来的虚幻快感之中。他变得无比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视礼法纲常如无物,仿佛整个秦国已尽在其掌握。
“秦王?”嫪毐嗤笑一声,将金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掷于一旁,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怀中宠姬娇呼一声。他毫不在意,对着身旁最得信任的心腹门客猗顿(此人在历史上亦是嫪毐集团的核心谋士)肆意嘲弄道:“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若非太后仁慈,念及母子之情,他焉能安坐于王位之上?至于吕不韦那个老匹夫…”他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不屑,“往日里在朝堂上人模狗样,如今见本侯势大,不也只得缩起脖子,暂避锋芒?哼,识时务者为俊杰!”
猗顿闻言,立刻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凑近,压低声音道:“侯爷所言极是!您英明神武,深得太后信重,手握宫禁大权,威势日隆。那小儿与老匹夫,不过是冢中枯骨,岂敢与侯爷您争锋?假以时日,这秦国上下,文武百官,天下黔首,谁人不仰侯爷您的鼻息?届时,侯爷便是这大秦真正的无冕之王!”
“哈哈哈!说得好!无冕之王!好一个无冕之王!”猗顿的马屁拍得嫪毐通体舒泰,愈发得意忘形。他一把推开怀中的宠姬,坐直了身体,原本迷离的醉眼中骤然闪烁起贪婪与狠戾交织的骇人光芒,语气陡然转冷:“只是…假以时日?本侯却有些等不及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鸷,“那小儿近来似乎并不安分,身边总有些鬼鬼祟祟的影子在活动…还有宫中传言,被藏起来的那一老一少,颇有些古怪手段…本侯总觉得,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猗顿眼中精光一闪,心知嫪毐已动杀机,这正是他表现的时刻。他再次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侯爷所虑极是!陛下年岁渐长,羽翼渐丰,若不及早剪除…恐成心腹大患,遗祸无穷。何况,秋猎大典转眼即至,百官扈从,车驾离宫,正是天赐良机啊…”
“哦?”嫪毐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身体猛地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猗顿,“有何良策?速速道来!若成大事,本侯绝不吝啬封赏!”
猗顿阴恻恻地一笑,笑容里充满了算计与恶毒,他几乎贴着嫪毐的耳朵,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侯爷,依臣之见,当三管齐下,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铲除所有隐患,让其永无翻身之日!”
“其一,下毒!”他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向下倾倒的手势,“宫中御膳房、乃至陛下身边侍奉饮食的贴身内侍中,早有我们重金收买之人。可寻一绝佳时机,在陛下的饮食中下入一种来自西域的奇药。此药无色无味,银针难测,服后并不会立刻毙命,但会令人精神日渐萎靡,气血亏虚,缠绵病榻,状若虚劳之症,极难察觉是中毒。届时,陛下‘突发重病’,太后自然顺理成章临朝听政,而侯爷您…凭借太后信重,便可名正言顺地总揽朝纲,执掌大权!”
嫪毐听得眼中贪婪之光暴涨,兴奋地搓了搓手:“好!此计甚妙!让他做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总比直接死了干净,也省得太后伤心难过,迁怒于本侯。”他全然未将谋害一国之君视为十恶不赦的大逆之罪,反而觉得此法稳妥周全,尽在掌握。
“其二,刺杀剪羽!”猗顿继续进言,语气森然,“近日军中似有异动,探子来报,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低阶军官,如那新晋校尉王贲之流,颇得陛下暗中青睐,赏赐有加,恐已成为其暗中培植的爪牙。此等隐患,必须及早铲除!可在其夜间归家必经的林荫暗道,或其营房之内,精心制造一场‘意外’,譬如盗匪劫杀、或是训练事故,将其彻底‘意外’除去!此举既可剪除陛下羽翼,断其臂助,亦能狠狠震慑军中那些尚在观望、或心怀异志者,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顺侯爷者生,逆侯爷者…唯有死路一条!”
嫪毐狞笑着重重点头,脸上横肉抽动:“该杀!这些不识抬举的东西!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务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首尾!”
“其三,构陷除根!”猗顿声音愈发冰冷,如同数九寒冰,“陛下身边那对来历不明的赵氏祖孙,行踪诡秘,屡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恐是最大变数。然其根基浅薄,在朝中并无倚仗,正可借刀杀人!可令心腹之人,向相邦吕不韦或宗室中的老派重臣秘密告发,言此二人实乃赵王安插而来的奸细,以方术丹药蛊惑君王,图谋不轨,欲乱我大秦!吕不韦为彰显其忠心,维护国本;宗室为保嬴氏血脉纯正,江山稳固;必会宁可信其有,全力介入清查!届时,任那老少二人有千般手段,万种说辞,也难逃罗织构陷,死路一条!此乃驱虎吞狼之绝妙好计!”
“妙!妙啊!哈哈哈!”嫪毐抚掌大笑,声震屋梁,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所有障碍都被一扫而空的美好前景,“就这么办!猗顿,此事本侯全权交由你谋划调度!所需人手、金银、物资,尽管调用!务必在秋猎大典之前,将这些碍眼的麻烦一一给本侯铲除干净!”
“臣,遵命!必不负侯爷重托!”猗顿躬身领命,垂下的眼帘掩藏着无尽的得意与狠毒。
一场包藏祸心、直指秦王嬴政及其羽翼的致命毒计,就在这酒气熏天、谀词盈耳、奢靡堕落的夜宴之中,被如此轻率又狂妄地定了下来。嫪毐自以为算无遗策,胜券在握,却全然低估了对手日益增长的警惕与暗中积蓄的实力,更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暴露在那无处不在、来自阴影深处的冰冷注视之下。
信息截获:
然而,嫪毐及其党羽的极度嚣张与频繁动作,也意味着他们的阴谋并非无迹可寻。
数日后,静思苑内。
赵恒正于蒲团上静坐调息,意识沉凝,忽然,脑海中系统界面光华微闪,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的警示波动。
【叮——】
【侦测到来自隐秘信息源【暗线丙七】的紧急片段信息流…信号微弱,受到干扰…正在尝试解析…】
【关键词提取:“…目标王…归途…林荫道…丑时…动手…”】
【“…西域…奇药…缓发…伺机投送…”】
【“…相邦府…密告…赵氏…奸细…”】
信息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其来源,是赵恒此前通过白圭庞大商业网络中的秘密渠道,以重金悄然收买的、一名潜伏在长信侯府内、负责日常采买工作的下等仆役(代号丙七)。此人地位卑微,根本无法接触核心机密,只是在一次往偏厅送酒时,偶然听到总管猗顿正与另一名心腹在门帘后急促低语,隐约捕捉到几个令人心惊肉跳的词语片段,便依循指令,冒着巨大风险,通过预设的死信箱将情报紧急传递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玄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苑内,向嬴政呈上了黑冰台“影卫”系统截获的另一份片段密报:暗哨发现长信侯府近日有装扮奇特、深目高鼻的陌生面孔频繁出入,疑似与来自西域的神秘商旅有所接触;同时,其门下豢养的那几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江湖死士,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多次出现在京畿卫戍军营通往几位新晋军官宅邸的路径附近,似在反复勘察地形。
这些零碎、模糊却指向一致的线索,被迅速汇总,呈送至嬴政面前的石案上。
嬴政、赵乾、赵恒三人围案而立,目光凝重地扫过那仅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的信息碎片,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目标王…林荫道…丑时…”嬴政眼神冰寒刺骨,指尖重重敲在第一个关键词上,“他们要对王贲下手!就在其归家途中!”
“西域奇药…缓发…”赵乾捻着胡须,面色沉凝,“欲对陛下饮食做手脚,图谋长久控制!”
“密告相邦府…赵氏奸细…”赵恒抬起头,黑亮的眸子锐利如刀,“想祸水东引,借吕不韦和宗室之力,将我们彻底铲除!”
尽管信息依旧不完整,无法获悉对方行动的具体细节、全部人手以及精确时间,但嫪毐集团的核心阴谋意图与大致方向,已然如同黑暗中的狼烟,清晰无比地暴露出来!
“好!好一个毒妇奸贼!好一个狼子野心!”嬴政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意汹涌,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真当寡人是泥塑木雕,可任其宰割不成?!”
“陛下息怒。”赵乾虽面色凝重,却依旧保持镇定,沉声道,“既已提前窥破其歹毒心肠,便可针锋相对,预先防范。彼在明,我在暗,正可将其毒计,一一化解,乃至反施其身!”
“玄七!”嬴政猛地转身,声音冷冽如刀。
“臣在!”黑影应声跪伏。
“即刻加派双倍得力人手,昼夜不停,暗中保护王贲及其家眷!将其日常往返军营的路线即刻作废,另辟隐秘路径!传寡人口谕,命王贲近日若无寡人亲笔手谕,严禁以任何理由擅自离营,饮食起居皆需格外谨慎!”
“给寡人盯死御膳房及所有能接触寡人饮食之内侍、宫人!增派可靠眼线!一有异常举动,或与长信侯府有不明往来者,即刻秘密拿下,严加审讯,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至于相邦府与宗室那边…”嬴政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寡人倒要看看,吕不韦和那些宗室老臣,敢不敢、愿不愿接嫪毐递过来的这把淬毒的刀!”
一道道清晰而果决的反制命令,从这偏僻的静思苑中迅速发出,通过隐秘的渠道,流向咸阳城的各个角落。
嫪毐的毒计尚未完全铺开,其最锋利的獠牙却已被悄然洞察并针对性布防。一场更为凶险、更为激烈的暗中的较量,在阴谋与反阴谋之间,骤然升级。咸阳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变得更加湍急、汹涌,杀机四伏。而那场注定将震动天下的秋猎大典,也在这日益白热化的暗战博弈中,一步步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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