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柴少年
东荒,青云镇。
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过苏家演武场四周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演武场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碑静静矗立,碑面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是测痕碑。
每一个年满十六岁的苏家子弟,都要在这一天来到演武场,将手掌按在测痕碑上,碑面便会显现出此人身上刻下的道痕数量。
道痕,是这个世界衡量修炼者实力的唯一标准。
从出生开始,每个人都在领悟天地法则,在肉身和神魂中刻下一道道痕。道痕越多,实力越强,寿元越长。百痕境可强身健体,千痕境可御空飞行,万痕境更是能摘星拿月、寿元千载。
而此刻,苏家一年一度的测痕大典,正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
"下一个,苏浩!"
执事长老的声音落下,一个锦衣少年大步走出人群。他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走到测痕碑前,毫不犹豫地将右手按了上去。
嗡——
碑面光芒大盛,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掌心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碑面。
"三百七十二道!"
执事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苏浩,三百七十二道痕,百痕境巅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
苏浩收回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清瘦少年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那个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身形单薄,眉目倒是生得清朗,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站在人群最外围,仿佛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苏衍。
苏家旁支的子弟,父母早亡,寄居在苏家最破旧的院落里。今年也是十六岁,却已经是第三次参加测痕大典了。
前两次,测痕碑上显示的数字都是——零。
没错,零道道痕。
在这个人人都能刻下道痕的世界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连一道痕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哟,这不是苏衍吗?"苏浩故意提高了声音,"怎么,今年还来测?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周围的子弟们哄笑起来。
苏衍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这种嘲讽,他已经听了整整六年。从十岁第一次测痕开始,"废物"、"垃圾"、"浪费粮食"这些词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坐,别人修炼一个时辰,他就修炼三个时辰。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道痕就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仿佛他的身体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什么都装不住。
"苏衍!"执事长老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该你了。"
苏衍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一步步走向测痕碑。沿途的子弟们纷纷让开,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脸上带着戏谑和鄙夷。
苏衍走到碑前,看着这块黑色的石碑,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零。又是零。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不甘心。
他的父亲苏远,当年是苏家最耀眼的天才,二十岁就突破千痕境,被称为青云镇百年一遇的奇才。可就在苏衍出生后不久,苏远在一次外出历练中失踪,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母亲柳如烟,在苏衍八岁那年病逝。临终前,她握着苏衍的手,虚弱地说:"衍儿,不要放弃……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睛……"
话没说完,她就咽了气。
眼睛?苏衍的左眼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左眼瞳孔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黑色裂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从小,他的左眼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每个人身上缠绕着的淡淡光芒,那些光芒有强有弱,颜色各异。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光芒就是道痕。
苏衍伸出右手,按在测痕碑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碑面上的纹路微微亮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金光,没有纹路蔓延,碑面一片死寂。
执事长老等了片刻,叹了口气,宣布道:"苏衍,零道道痕。"
果然。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
苏浩走上前来,拍了拍苏衍的肩膀,假惺惺地说:"苏衍啊,不是哥哥说你,你这条件,就别修炼了。不如去苏家的商铺里当个伙计,至少还能混口饭吃,何必在这里自取其辱呢?"
苏衍没有理会他,收回手,转身就走。
"哎,我说你——"苏浩脸色一沉,伸手就要去抓苏衍的胳膊。
苏衍脚步微微一侧,避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有看清。但苏浩的手抓了个空,脸色更加难看了。
"废物还敢躲?"苏浩冷哼一声,"给我站住!"
苏衍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看着苏浩。他的左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的黑色裂痕似乎闪了一下。
在他的视野中,苏浩身上缠绕着三百七十二道淡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沿着经脉流转,汇聚在丹田处。每一道光芒都代表着一道道痕,三百七十二道,在十六岁的少年中确实算得上天才。但在苏衍眼中,这些道痕的运转轨迹中有好几处明显的滞涩——苏浩的根基并不稳。
"有事?"苏衍的声音很淡。
苏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恼羞成怒道:"你那是什么眼神?一个废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抬起手,一道淡金色的道痕之力凝聚在掌心,朝着苏衍的脸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若是扇实了,以苏浩百痕境巅峰的实力,苏衍至少要掉几颗牙。周围的子弟们都兴奋地看着,没有人出声阻止。
苏衍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但身体的反应速度远远跟不上意识。
就在手掌即将触及脸颊的瞬间——苏衍的左眼突然一阵剧痛!那道黑色的裂痕仿佛活了过来,从瞳孔中蔓延而出,一股冰冷、黑暗、吞噬一切的力量从左眼中涌出!
苏浩的手掌停在了半空中。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他掌心的道痕之力——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那道凝聚在掌心的淡金色光芒,在接触到苏衍左眼涌出的黑暗力量的瞬间,凭空消失了。
苏浩愣住了。他感觉自己的道痕之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丝,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那种感觉让他毛骨悚然。
"你……你做了什么?"苏浩骇然地看着苏衍。
苏衍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左眼涌入身体,然后消散在四肢百骸中。那股暖流的性质,和道痕之力一模一样。他……吞噬了苏浩的一道道痕?
"我什么都没做。"苏衍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无表情地说。
苏浩惊疑不定地看着苏衍,想发作,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哼,算你走运。"苏浩冷哼一声,收回手,"下次再敢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身走回人群,心里却留下了一根刺。
苏衍没有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演武场。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左手捂着左眼,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但疼痛中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饥饿。是的,饥饿。他的左眼在渴望更多的道痕之力,就像一个饿了十六年的人,终于尝到了第一口食物。
苏衍一路跑回自己的住处——苏家最角落的一个破旧小院。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在他的左眼中,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空荡荡的,一道道痕都没有。但在丹田的位置,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消散。那是刚才从苏浩那里吞噬来的道痕之力。
果然,留不住。就像过去十六年里的每一次一样,道痕之力进入他的身体后,很快就会消散。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他主动"吞噬"来的,而不是自己修炼刻下的。
苏衍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刚才的感觉。左眼的黑色裂痕……吞噬……道痕之力……
他猛地睁开眼睛,走到墙角的一个旧木箱前,打开箱子,从底部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小册子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上面的字也褪了色。苏衍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无道者,天弃之,亦天惧之。"
这句话,他看了无数遍,始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苏衍继续往下翻。小册子的内容很零散,像是随手记录的笔记,很多地方都残缺不全。但有一段文字,苏衍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
"道痕者,天地之纹也。常人刻痕于身,百痕筑基,千痕通玄,万痕近道。然九千九百九十九为天之限,逾之者,天葬之。"
"有无道者,身不能刻痕,却能噬他人之痕。噬痕者,不触天之限,是为逆天之道。"
"无道者,万年一出,出则天变。"
苏衍的手在颤抖。噬他人之痕……不触天之限……难道说……他就是传说中的无道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
苏衍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盲伯。"
院门被推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写着"算命"二字的布幡。
盲伯,青云镇上的算命先生,一个瞎子。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小子,又被人欺负了?"盲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
"您怎么知道?"苏衍起身,给盲伯倒了一杯水。
"你一进门,脚步就比平时重了三分,不是被欺负了是什么?"盲伯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测痕大典怎么样?还是零?"
苏衍苦笑了一下:"还是零。"
"零就零呗,有什么大不了的。"盲伯满不在乎地说,"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刻道痕这一条路可走。"
苏衍心中一动。盲伯说过很多类似的话,以前他只当是安慰。但现在,他知道了无道人存在,再听这些话,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盲伯,"苏衍犹豫了一下,问道,"您听说过……无道人吗?"
盲伯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盲伯才缓缓放下水杯,蒙着黑布的脸转向苏衍的方向。"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盲伯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衍心中一凛。这个瞎子,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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